人間煙火

2026年6月21日 · 光戈

空調的風正好吹在頸後。星巴克的音樂永遠是那樣,一種刻意的慵懶,像用舊了的絲絨,摸上去順滑,卻透著工業的涼意。我把降噪耳機摘下來,人間煙火便緩緩地、混著咖啡機的嘶嘶聲,漫了過來。

旁邊那桌,兩個女人在低低地說話,聽不清內容,但那聲音的質地是實的,帶著體溫。右邊一個年輕男孩,對著電腦屏幕,手指偶爾敲打鍵盤,像啄米的雛鳥,有種笨拙的生氣。我咬了一口三明治,生菜葉子在齒間發出清脆的斷裂聲。這些聲音,這些細碎的、熱鬧的聲響,編織成一張人間的網。

可是,這網裡再也沒有你了。

「人間煙火」,我想到這個詞,便覺得它又暖又殘忍。它只管自己熱鬧著,沸騰著,並不會為誰缺席而暗淡一分。再過幾天,就是二十八號,你離開,就滿一個月了。一個月,月亮都已經從缺到圓,又悄悄地開始了新一輪的消瘦。時間就是這樣,不顧體面,過得飛快,卻又讓某些細節慢得像刀子割。

玻璃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,用手指劃一下,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,露出窗外模糊的車流與行人。那些匆匆的影子,都在奔著各自的煙火氣去吧。

你呢?你那邊可好?

這個念頭冒出來,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傻氣。你那裡,大概再也不需要這些聲音了。沒有咖啡機惱人的轟鳴,沒有鄰座絮絮的私語,沒有音樂到了尾聲那幾秒尷尬的空白。那裡,是不是一種絕對的、巨大的寧靜?像沉在深海的底,光與聲都抵達不了。我從前總嫌人世太吵,現在想來,那或許正是活著唯一的憑證。

三明治吃了一半,便再也吃不下了。紙袋上滲出油漬,亮汪汪的,看著竟有些荒涼。冰咖啡的水珠順著杯壁滑下來,在桌上聚成小小的一灘,像一聲來不及說出的嘆息。

我重新戴上耳機,世界瞬間塌縮成一個真空的罩子。隔著這層人造的寂靜,再看窗外,一切更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。二十八號就要到了,日子只是日子,但對記得的人來說,它是一個戳記,不深不淺地,燙在心口上。

冰箱裡還是空的。回去的路上,大概要去買點什麼了。總要把日子,繼續填進那一格一格的空茫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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